第四章 阿爺(1 / 2)

自己與阿爺并無血緣,這一點,陳保兒一直是知道的。

在很小的時候,陳保兒總是問,為什么阿爺姓張,自己卻姓陳。

瞎子阿爺說:“即非血親,你便不該忘了祖姓!”

陳保兒便問,自己的祖上在哪兒!

瞎子阿爺扭過頭,說:“鬧瘟疫的時候,全死光了!”

陳保兒又問,為什么給他取名保兒,太過草率俗氣了些。

阿爺便睜著那枯黃暗淡的眼珠子,一本正經的說:“賤名好養活!”

陳保兒不依,覺得阿爺這話,說的敷衍,就是拿來哄小孩兒,便不情愿說:“有什么好養活不好養活的,保兒有手有腳,總不至于凍死餓死!”

瞎子阿爺扯過陳保兒,拿枯黃的手掌不斷的摸索著陳保兒的臉,神色悲憫:“這俗世眾生,何止千萬!可是娃兒,等過些年,阿爺死了,你真以為他們會給你一口飯吃?”

陳保兒并不解瞎子阿爺那話中的意思,只是困惑,自己會如此討人嫌么。

可保兒是不想阿爺死的,只笑道:“山下的人把阿爺當活神仙,神仙怎么可能會死?是么,阿爺?”

瞎子阿爺顫巍巍的把保兒摟在懷里:“阿爺是不敢死呦,阿爺死了,萬一那些性喜作惡的妖物找上了門,你這輩子,就甭想安生了!”

陳保兒心里多少踏實了,阿爺說他不敢死,陳保兒便以為,阿爺就是真的不會死的,至于妖物,阿爺向來如此嚇唬他。

可生死這件事兒,又有哪一個人說的準呢……

陳保兒手里緊緊攥著那泛黑的枯草出神的時候,趙父卻已經從腰間抽出了刀來,拿腳在墳包上留下了幾個鞋印,喚人準備好了火把火油,這才吆喝:“刨!刨完了一把火燒掉,明日休沐,等燒完了這妖墳,再把這妖童押回去,老子給你們分些功勞,各自領些賞錢回去睡個好覺,養足了精神,也好快活,聽說縣里牙行,才送來一批黃花閨女,這大荒的年月,咱們爺們可不能看著她們在里面受苦挨餓……”

眾人的笑聲,讓陳保兒自這紛亂的絲緒中猛然驚醒過來。

陳保兒便也跟著笑,笑這一群將死的人。

墳刨開了,只是將墳包上的土盡數刨去,露出那半朽的棺材時,夜里卻起了風,吹的林子里的枯葉沙沙作響。

那一群挖墳的人,便又笑了,與先前截然不同的笑,有人抬頭看看天色,歡喜的鼓掌:“賊老天這可是要下雨了?”

趙父面上也涌起一抹狂喜,前日里,各州縣府挖了不下百座妖墳,這老天爺到底還是沒落下雨來!

今日才看老天爺賞了臉兒,打了幾聲雷,最后卻又沒了動靜。倘若今日他燒掉眼前這座墳后,老天爺能施舍幾滴雨下來,那這件事兒就大有文章可做了!

不說縣府,即便上報給官家,那也是大功一件,趙父心里打定主意,只要能下雨,不管眼前這妖墳里有沒有旱魃妖物,到時候,他都得坐實了往上報,編故事誰還不會,那群自崇州來的飯桶能遇到妖物救人,他挖妖墳還挖不出一個旱魃精來?

在這節骨眼上,百年難遇的大旱,官家正愁沒法子安撫民心呢,倘若他趙某人,燒掉了旱魃,求來了雨水,那該何等露臉?

想到這兒,趙父一雙眼在夜里似乎透著綠光,說起話,也有些聲嘶力竭了:“開棺!老天若是有眼,一場潑天的好事兒,就砸到咱們頭上了!”

眾人或許不明其中的道理,可聽見趙父說天大的好事兒,也都跟著興奮起來,

而風聲卻越來越緊,滿樹的枯葉,竟窸窸嗽嗽的抖落,露出天際渾黃暗淡的月色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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